[阅读: 388] 2007-08-28 08:16:40
上个月(7月21日,星期六),英国女作家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第七集《哈利·波特与致命圣物》(Harry Potter and the Deathly Hallows)在英美正式上市。美国首次印刷就是一千两百万册的创记录数字,第一天就卖掉八百三十万册,平均每分钟卖出五万八千册。英国当天也卖了三百万本。自十年前(1997)系列第一集《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出版以来,前六集已被译成六十二种文字,在全世界卖出了三亿三千万册;单在美国就卖了一亿二千万册。版税和电影收入使得罗琳成了英国最富有的女人,财产比女王伊丽莎白二世还要多。
美国很多书店在星期五晚上举行了“哈利·波特派对”。特别是一些小书店,经济上不能像网上书店和大连锁书店那样打折售书,他们就以服务换全价,和社区里的老顾客合作,举办各种趣味活动。店员和前来帮忙的读者扮成书中魔术教师的模样,还有点心饮料,招待那些等着时钟敲过零点之后抢购第一批书的孩子。这也是美国人社区精神的一种表现。抢购的人里,甚至还有俄勒冈州的一对新婚夫妇,当天晚上正好是新婚之夜。新娘子是读着“哈利·波特”系列长大的,她拖着新郎,坐上长身豪华轿车从宴会直奔书店。书店也很识趣,安排他俩站到队伍最先列。
这些漏夜排队的人只是特别猴急一点,能够卖到全美青少年几乎人手一册,“哈利·波特”本身应该有非常广泛的吸引力。这系列的电影,兄弟出一部看一部,这几天正准备去看第五部《哈利·波特与凤凰社》(Harry Potter and the Order of the Phoenix);但书只读过第一集,后续几集只是扫描一下而已,咱毕竟是大人了不是,不好意思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过,一翻开第一集《魔法石》,本大人就被暗暗惊奇了一次。
按理讲,这是一本麻雀变凤凰的童话书,通常的写法,都是先突出作为主角的儿童,特别是他的悲惨遭遇,上来就抓住读者的同情和好奇,然后再转向其他人物。白雪公主和灰姑娘的故事都是如此开头。狄更斯以儿童为主角的两部名著,都是从主角的出生开始写起:《大卫·科波菲尔》交代了大卫出生前六个月父亲即已死亡;《奥利弗·退斯特》(电影译为《雾都孤儿》)则说医生怀疑奥利弗活不下去。但《魔法石》的开头,却是德思礼舅舅上班路上见到的连串怪事。作者一方面营造诡异的气氛;另一方面,从德思礼的反应,写出哈利未来的寄养家庭男主人的性格。这不像是注重故事的童话写法,倒像是讲究性格驱动的现代英文纯文学小说(literary fiction),第一页就开始塑造人物——虽然并非主角,德思礼一家却是无法理解魔法世界的庸俗人生的代表。
如果作者罗琳更偏重情节的话,大概就要像改编后的电影一样了。上来就是半夜里怪叫的猫头鹰,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的校长和教授灭掉路灯后,趁黑把襁褓中的哈利放在德思礼家门口。
虽然罗琳受到一些作家的批评,例如,前年第五集《哈利·波特与凤凰社》上市时,英国著名女作家拜厄特(A.S. Byatt,叫好又叫座的小说《占有》之作者)曾予以猛烈抨击,称其幼稚可笑,一时也是文学界大新闻。但实在讲来,人们提到罗琳,往往只说她是单身母亲,却忘了她也是正儿八经的外文系毕业生。罗琳把“哈利·波特”系列写得像是正儿八经的小说。她用来串通各集故事的线索,不但有明写的与黑暗势力的斗争,还有隐示的哈利的性格成长,所以本身也在成长的小读者,才能兴致勃勃地一年又一年读下去而不厌倦。
另外,虽说第一集《魔法石》文字还比较浅易,有不少抓住小读者注意力就不肯放手的“and...and...and...”的童话式句子,但词汇量已经远比一般儿童读物丰富。后来几集中,哈利长大一些了,句型也渐呈老成。这次的最后一集,哈利已经长大成人,据说文字和深度根本就是成人读物。故事情节也变得异常沉重。那些指引和帮助过哈利的前辈都已去世,领导光明势力与黑暗势力决战的责任,落到他那尚嫌稚嫩的肩头。战友纷纷落马,哈利也是生了又死,死了又生。他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最终打胜了这一仗。
《纽约时报》头牌书评人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也是罗琳的大粉丝,她在《哈利·波特与致命圣物》的书评中(该报7月19日,他们通过关系在书店提前买了一本),称赞罗琳融合了荷马、密尔顿、莎士比亚和卡夫卡的文学元素。这套书的流行,奇异的想像力似乎功居第一,其实坚定的文学路向也是功不可没。
“哈利·波特”本来只是文学现象,拜厄特的批评也是文学批评,但这书在美国卖得好,在中国也畅销,于是革命同志那脆弱的感情又被伤害了。革命同志必定要作政治批评,他们必然酸溜溜地将“哈利·波特”视为“资本神话”,然后祭起批判的红旗高叫“狼来了”:什么西方文化侵略啊,什么美国资本的炒作啊,还有中国自己的“哈利·波特”在哪里啊,等等。
兄弟有时和朋友开玩笑,说这世界上最崇拜金钱的就是我们那些以批判资本主义为己任的革命同志了。他们总以为西方文化产品畅销,靠得只是钱多。美国一天之内卖掉八百三十万册“哈七”,这数字相当于人口的3%,按中国人口折算就是四千万。如果政府不介入,军队不出动,各行各业没有放下日常工作而紧急投入 “特大政治任务”,就让你政治上绝对正确,于丹新著《〈姜选〉心得》,一天之内,全国各地,你倒是让一家出版社发行四千万册给我看看!即使资金和市场需求不是问题,只怕也达不到英国的数字三百万。没有重阳政府强制要求各省市布置大量警力从重从严打击扫荡,抢先上市的盗版你就应付不了。
人家能创造“哈利·波特”这样的销售“神话”,文学才能和广告推销之外,是一个社会的高度的自组织程度,就连人力和财力十分有限的小书店,都在社区里积极活动;这里还有社会成员的高度的文明程度,孩子们拒绝上互联网读盗版,而且安静排队不吵架。如果中国社会有这样的自组织程度,如果中国人普遍有这样的文明程度,山西/黑/砖/窑/奴/工/事件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不管革命同志怎样“神化”美国资本,也不管美国资本制造“神话”的本事到底有多大,“哈利· 波特”那种发行盛况,只能出现在高度成熟的民/主/社会。
换一个社会,比如某些非洲国家,联合国收集的救灾物资运到了,堆在机场还发不下去呢。要靠那些在当地传教的西方教士,领着教徒,唱着圣歌,从村里长途跋涉来搬运。咱们这里,如果学学“哈利·波特”神话有助于促进社会的自组织程度和提升民众的文明程度,从而能让救济款和救灾物资到了镇长家里还会往下发,那么,被这个小巫师诱惑一下,实在是一种太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