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开发网: 论坛: 程序员情感CBD: 贴子 619330
风无影: 从《废都》到《高兴》,贾平凹走了多远的路
1993年出版的《废都》曾引起了全国轰动。性描写第一次大胆而直白的运用,这在当代文学史上还属首开先河。书一上市即被一抢而空,据说光盗版书就不下五六种,数量无法统计,真是一时洛阳纸贵。在当时的读者群里大概有这么几类,一是看故事看热闹看刺激的,一是也看故事而看完必定要指责一番的,还有一类就是看小说的内涵的。第一类人最多,多属大众阶层;等二类人不多,但一般都“有头有脸”,因而不管是不是矫情,说出的话就有一定的重量,这也是后来《废都》遭批评的主要舆论支撑;第三类也是少数人,这类人文化素质相对较高,往往通过小说的表现形式去看它力图表现的实质,这类人在当时一般是保持了沉默的。十几年过去了,回想起来不禁要问,贾平凹为什么要写《废都》,为什么要那么直白的写性场景,《废都》到底有没有文学价值和文学史的意义。
九十年代初期,“八九”事件过去不久,一些不良社会现象,尤其是新贵特权思想依然存在,一些人不知道平息动乱是为了制止自由化,反以为有了什么保护,就使得社会贫富差距逐渐加大,百姓怨声时而传出。而知识界这时大都保持了沉默,不少的人扔下学问或把知识和利益联姻,开始下海经商了。保持沉默并不是不敢说,而是思想陷入了迷惘。面对这种社会转型期的阵痛,一些有良知的作家开始了他们的思考。于是一批作品产生了:梁晓生的《浮城》、铁凝的《无雨之城》、贾平凹的《废都》等等。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表现了对“城市”的担忧,只不过批判反思的程度不同而已。贾平凹在书的后记里说,“一晃荡,我在城里已经住罢了二十年,但还未写出过一部关于城的小说。越是有一种内疚,越是不敢贸然下笔,甚至连商州的小说也懒得作了。依我在四十岁的觉悟,如果文章是千古的事——文章并不是谁要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的——它是一段故事,属天地早有了的,只是没有夙命可得到。”作家的这段话里,说明了这样的意思:在城里很久却没有写过它;而任何一段故事都是“天经地义”了的。接着我这样理解,作家一定要写一次“城”,而在此时此刻写它这也是“天地”已定了的,由不得作家本人了。
然而,凭贾平凹的功力,《废都》完全可以是另外一个文本样式。起码为了少惹麻烦也该避开性的描写。而他没有。他在小说里写了主人公一个很有名气的作家和三个女人(妻子牛月清、朋友唐宛、保姆柳月)都有性事关系,以写和唐宛的性事交往为主,与另两位的性事交往为辅;在性描写上又以写性场景为主,写性心理为辅;在写性场景中又以性交前和性交后为主,中间过程大都用技术手法略去。按理说,这么写来已经很干净了,至于最有刺激和影响的是性心理和性交的描写,恰恰在这些地方作家都十分注意了。可是我们这个民族是讲究含蓄的,尤其是在思想解放大不如今的90年代初期,《废都》还是不能不让人惊讶。对于《废都》的性描写,我个人的理解是:第一必要;第二必须。一切艺术品中的性的表现,都是根据艺术品的主旨需要而定的。对主题表达有作用就是必要的,对人物刻划有作用就是必须的。日本有一个电影《望乡》,这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但电影在我国最初的放映是有剪辑的。电影原片上女主人公第一次“接客”时,膘悍的嫖客脖子上挂着房门的钥匙,那钥匙一下一下地晃荡着,砸着女主人公的胸,这是一个特写镜头,长达四分多钟,它的作用很明显:女主人公的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这无论对突出望乡的主题还是刻划人物不幸的命运都有着重要作用。再说《废都》,作家在所有的人物里,只写了男一号庄之蝶一个人的“性”,为什么不同时也写周敏的,孟云房的,汪希眠的,这些人也都是大有写处的。显然作家这么写是有他的目的的。《废都》不是在宣扬性,而是通过它来表达另外的东西。性在这里的作用主要有两点:一是要为刻划好庄之蝶这个人物服务,二是通过这个人物来更好的表达小说的主旨:对现实中“废都”的批判。小说对“性”的这种写作态度,就使它与《金瓶梅》《二拍》以及其它一些艳情小说严格地区别开来,成为了一部主题严肃意旨深远的当代文学名著。
那么,《废都》的文学价值在哪里呢?先看人物和主题。主人公庄之蝶作为作家,理应属精神层面较为丰富而高尚的一类,可他却是一个逐渐堕落的人,他以文获利、浪得虚名,不时也要干一些蝇营狗苟之事,为了让他的堕落深入读者之心,作者不惜一再渲染他和几个女性的性活动,通过性活动来表现主人公的内心空虚、精神迷惘。然而庄之蝶又不是骨子里就很坏的人,在他身上也还有良知的闪现,如对老主编职称的事,他能毅然站出来抱不平,并四处奔走;他对农村妇女刘嫂的态度,甚至包括他和那头老牛的情感等等,都表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未泯的正义感和良善的一面。但是一个作为社会上流很有名望的知识分子仅仅如此是不行的,所以作家让这个人物最后消亡,也是对主人公堕落的生活态度的彻底否定。而小说里几位女性的形象,又明显地表达了女性地位的封建意识影响的程度,她们一定程度上还是男性的附庸。这两类人物的概括就使小说的主题十分的明了了:废都的确是颓废,废都也必须废掉。小说另一点成功在于它的语言。贾平凹早期作品,包括获奖的《腊月、正月》,在语言上都有着明显的刻意追求古典文学的迹象,语言的真正成熟,我以为就在《废都》。这一点,已经有很多人评论过,就不必多说了。小说第三个有价值的地方,是小说的形式。一部好的小说,不仅要有深刻的内容,更要有精致的形式,有时形式往往更重要。这和传统的说法可能大相径庭,但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我说的形式不仅是指结构、语言、章节等一般意义上的要素,更多是指小说组成的情结元素和“特殊构件”。只有这些东西充盈,小说才更像小说。并不是谁都能做到这一点的,就是贾平凹本人也不是每一部作品都能做到的。而《废都》做到了。
《废都》当然也存在着一些明显的不足,比如浪漫手法的运用上(如老牛之语和捡破烂老头的歌谣),还给人生硬之感。但这决不影响它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我甚至想说,随着时间的流逝,《废都》一定会越来越得到应有的重视。



今年第五期《当代》一次全文刊发了贾平凹长篇新作《高兴》。之前,曾有传闻说贾平凹《秦腔》之后封笔,不再写长篇了。《高兴》的发表,这让读者也都非常的高兴。我是一口气读完这部小说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因为它和此前贾平凹的其它作品不一样了,而且有很大的不同,没有《废都》《高老庄》的精致与浑圆,没有《怀念狼》《秦腔》的深沉和凝重,是一种全新的写作方式。第二个反应是,亦喜亦忧,喜忧参半。一个作家力求突破自己,不断变化写作手法,这是让人欣喜之处,而在追求变化的过程中又自觉不自觉地丢失了一些宝贵的东西,这是让人很遗憾的事情。第三个反应是,对作家的思考。贾平凹在长篇小说创作上,如果说《废都》是一个成熟的标志性作品的话,那么直到今天的《高兴》,作家在艺术追求上又走了多远的路,这种追求的价值又该如何判定。
先来看看《高兴》。
小说写的是农民工刘高兴在城里打工的故事。其实说“故事”不如说“经历”更准确些。刘高兴和五富等几个农民工朋友在城里捡破烂过活,捡破烂是进城占住脚的第一步,捡破烂也是有着不少的说道的,也是分等分级的。这就好像旧时代的丐帮。不同的是刘高兴们并没有参与什么不轨,而是老老实实地在分给自己的地盘里捡拾破烂。捡破烂必要走街串巷,必要接触到各色人等,这也使得刘高兴和五富他们一点一点地了解了什么是“城市”。小说波澜起处在于刘高兴捡破烂时认识了一位叫孟夷纯的女子,这个年轻女子如果是个一般女子,小说也许就没啥大劲了。这个女子向刘高兴坦诚地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妓女。孟夷纯的哥哥被人杀死,凶手潜逃,当地公安机关没有缉凶费用,孟夷纯就靠身体挣钱给当地公安机关做缉凶费。两个人相爱了,刘高兴把自己挣的为数不多的钱送给小孟,想让她早日凑足办案费;小孟也把刘高兴介绍给自己认识的“有脸面”的人物,为的是让他早一点脱离捡破烂的境地,真正的在城里站住脚跟。结果是,小孟不但没有凑齐那笔办案费反而因卖身被公安劳教,刘高兴也没有去小孟介绍的那人那里,还是在一个工地干苦力。小说是以五富的惨死结束,以刘高兴背五富尸体还乡为开头,虽给主人公起了一个“高兴”的名字,然小说却是一个真正的悲剧故事。
我惊讶的是,贾平凹以往的小说都或多或少的带有“玄秘”色彩,都有很大的含蓄性。这篇却一改以前的风格,小说非常直白、直接,是现实得不能再现实了的现实主义。我想,这大概都是因为题材和主题表达的需要吧。贾平凹选择了当前极为敏感而又颇受人们关注的农民工的题材,他写的是农民工的遭遇,农民工的追求和一部分新乡下人的生活和生存方式。贾平凹是一个很重视民生的作家,在《高兴》里他要说的也许就是,农民工已经成为一个阶层,而且人数不少,他们的生存和生活状态应该引起有关方面的高度重视。就目前而言,他们还没有取得真正意义上的生活和生存的标准水平,一个和谐的社会这些当然是要彻底的得到改变的。这样的题材和主题,也许只能用工笔写实的手法才是最合适的,一切玄秘和朦胧都会影响到有力的表达。这也是为什么《高兴》看起来让人如此揪心,如此对人物寄予无限同情的原因所在。
作为写实手法的新尝试,《高兴》是成功的。可是读完小说总让人有一种不满足感,总好像是缺少了点什么。仔细琢磨琢磨才发现,是小说的氛围和“场”。小说的氛围和那种可称作“场”的东西,往往是小说的飘荡的“游魂”,缺少了它,就像水里缺少了糖或者盐,就没有了味道。这种氛围和“场”是靠营造和编织的,虽然它没有具体的可视的物象,然却是可感的,他对读者的影响是长久的,所谓“回味无穷”正是这种东西。有不少写实的小说,都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小说看着看着就像是报告文学了,大家贾平凹虽不至于此,他采取了很多手法来弥补,例如把主人公每一个生活的“结”都写得极其故事化情节化,然毕竟不能改变在通篇整体上的“简单”,所以也还是留下了遗憾。略萨说过这样的话:“一部虚构小说的自主权不是一种现实,它还是一种虚构。”也就是说,无论你写的东西是多么的“现实”,只要它是小说,就要让它“虚”起来。传统的文学理论,过分强调让虚构真实起来,力图让读者“身临其境”或“感同身受”,而忽视了让真实的题材如何“虚飘”起来。这是小说创作的两个同样重要的方面,失之一隅都是对成功的怯让。
那么,贾平凹这种写作上的变化,到底有多少创作上的价值和意义呢?我以为也是两个方面来看。首先是积极的一面:作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直接地关注民生,如果说以前是把“民态”描绘出来让人感悟的话,而现在就是把自己融入他所写的人物群中,和他们一起喜怒哀乐和悲欢离愁。作家不仅写农民工进城打工挣钱,还写了他们除了钱以外的精神渴望,这就对农民工为什么进城这个问题做了多层次的回答。一个作家当他把自己融入民众之中而真正成为其一员的时候,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产生让人“震动”的作品来。老托尔斯泰对人性的沉迷关注和痛苦思考,最后产生了他的一系列伟大的作品,贾平凹会不会也是这样呢,我从《高兴》里看到了希望。另外,小说在形式上也有了很大变化,比如短小段落的使用,这在以前的作品里并不多见,使小说更加“现代”味了;语言上也从古典文学和古代白话的语苑里跳了出来,与当代话语作了一次很好的链接。作家做这些改变,我想就是一个目的,让读者能对小说的叙述一目了然。还有就是不足的一面:在所有的文学样式里,小说是最讲“缜密性”和“故事情节性”的,《高兴》在这方面表现了明显的缺陷,小说描绘的一定是“虚构的第二世界”(崔道怡语),之所以称作“世界”,就是说故事情节的连贯性和“共撑性”,如果故事是分离的状态,又缺少有机的纲来统领,就很难使作品浑圆和缜密了。再者,《高兴》给读者的阅读信息和其篇幅比起来,还显得少了一些,信息量历来也是小说的一个重要构件之一,尤其是长篇信息量不够往往会中断阅读。
一个作家创作过程中不可能一篇比一篇好,这也不符合创作规律。但是却不能没有新的追求,可喜的是《高兴》让我们看到了贾平凹的追求,他在他自己的路上大步往前走着,不管这路是否笔直他都没有停。无疑,他已经走了很远;他还要走多远,还能走多远,让我们在期待的同时加以祈祝吧。
CNDEV继续着,怎么也没人广播一下啊?

相关信息:


欢迎光临本社区,您还没有登录,不能发贴子。请在 这里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