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焦大人
我很想写一篇关于我生活真实状况的小说,要知道,你一定要理解,这对于我有多么困难。最近,大事出得太多了,自从“911事件”既美国人的摩天大厦被阿富汗人轰炸了以后,我们就不怎么理会比它小的问题。
早上,其实是吃午饭前夕,我睡眼惺忪地到了单位。(关于我们单位的情况,请参考我的另一篇小说《楼,梯》。)刚进到办公室,就撞上了焦大人,他瞪着眼睛问我:“有没有什么大事,我们可以做?”
“暂时没有。”我战战兢兢地说:“也许出了事,我不知道吧。”
他说的大事,一般指的是严重无比的灾难,以我的经验估算,起码死亡人数要超过100人,伤者被当局严密控制,并躺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医院里,不许跟任何媒体接触,更难弄的是,造成这一灾难背后最好有万分神秘而且复杂的内幕,最好是与腐败以及腐败带来的人际关系特别是男女关系之间,有着纠缠不清的关系。这导致了我们像狗崽们寻找它们的父母一样,调查它们父母关系中存在的不合法素。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这茶我每天都喝,喝到嘴里已经淡出鸟来了,懒洋洋地坐到我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上网,七转八转,等吃午饭的时间到来。办公室里的同事也多数做出很忙的样子来,那也无外乎要么电话采访某某专家要员,要么淅沥刷拉地翻报纸找线索。
正当我百无聊赖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上显示那是一个区号为001的来电,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喂喂,知道我是谁吗?”
“花生米?”我张口就来,随着年事的增长,我积攒的熟人越来越多,所以我基本整天都在津津有味地猜想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对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她很惊喜地问。
“废话,你的声音也未免太有特点了。”她只所以叫花生米,就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老像正嚼着花生米嘎嘣豆一类的零食。
于是,我们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我一边聊一边还偷眼看着同事们的背影,惟恐自己声音太大影响了他们的正经事,看起来他们都比较正常,我有点愧疚,人家的修养明显比我好多了。终于花生米一岁半的儿子,突然哇啦哇啦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盖住了我们聊天的声音,花生米只好匆匆地跟我说再见,再见之前,她还催促我有空赶紧生个孩子,我答曰:“你们生活在国外,不了解我们这里的行情,35岁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孩子的好。”
“为什么……”信号除了故障,花生米的声音淡出了,把我留在这个接近午饭的钟点上。
吃完饭,下午果然就出事了,重庆市在中午十二点十分,大概是我们在地下室排队吃饭的那会儿,出了一起爆炸案,尽管炸死的人显然不如我们期望的多,只有不到二十个,在这国内新闻市场不景气的时候,也够我们折腾了。
“我们做一做这个吧?”焦大人召集余下的闲人开会:“现在是周三,我们还有三天的时间,大家看怎么样?”
“要不要派人去一趟重庆呢?”有人担忧地问。
“肯定要,不然做不出现场感。”焦大人当极立断:“问题是,谁去呢?”
我们面面相觑,现在办公室共有闲人四个,不包括焦大人本人,其实他也是闲得整日里玩电脑里的四人扑克游戏。其他的人是:小零(我)、小一、小二、小三。
“你去?”焦大人首先把目光对准了正暗暗寻思此时去重庆有无意思的我。
“让没出过差的同志去吧。”我很谦虚地说:“我上个月刚刚去出过那么长一趟差,花了不少钱哪。”
“小一呢?你看有没有兴趣?”焦大人轻而易举地把头转向了小一。
小一摇了摇头,很遗憾地说:“不是我不想去,我对四川的风土民情没有小二了解,他是贵州人,会讲那边的话。”
小二坚决反对小一的沙文主义思维:“不行不行,在这种情况下,越熟悉当地情况的人越了解不到真相,而且可能出于地方保护主义的心理为老家遮羞。”
小三摆出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早知道我十一就不该去重庆玩了,人家说一个人不能隔不多久淌到同一条河里,早知道呀……”
心慈手软的焦大人终于明白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思,他低着头又思考了片刻,说:“要不就算了,我们在北京操作,但在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装成去过重庆的口气,这个你们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小三跃跃欲试:“反正我刚去过不久,重庆的街道我还记得挺清楚的。”
我也兴奋起来:“我想可以这样,我有一个在重庆工作的大学同学,是不是可以请他出面采访一下死难者家属?”
“我三舅在重庆住了起码二十年了。”小二也提供了一个可靠的线人:“虽然他是做小生意的,但是对国家大事还是很关心的。”
于是,剩下的下午,我们轮流往重庆方面打电话,我跟在重庆的老同学鬼八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们吁寒问暖就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他老人家显然中午刚刚跟人喝过不下两个小时的酒,然后我装做毫不在意,猛地问他:“听说你们那里出了起爆炸案。”
“什么!你们都知道了。”鬼八的酒意被我吓了个半醒:“你们太厉害了,今天中午,爆炸案出的时候,我正好在那条街上喝酒,听饭馆里的伙计回来一说,我马上跑出去看,结果现场都已经收拾好了,只剩下点血迹,人都不知道收拾到哪里去了,听说很惨呐,基本上没有完整的人,个个缺胳膊少腿的。”
我在电话这头兴致勃勃地记着:“恩,恩,然后呢?”
“我在现场周围转了一圈,发现人们都吓得不见踪影,好多店子都关掉了。然后我就回家了。”
“你没拉住个路人或者警察问点什么吗?”
“没有。”鬼八老老实实地说:“又不是我干的,我那么关心后果干什么?”
“倒也是,不过你最好马上帮我上街问一趟吧?最好打个车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啥子嘛?”鬼八还没彻底醒,他以为自己陷在国统区呢。
“去找幸存者聊聊贝?”我轻描淡写的。
“那不行,我有晕血症,你又不是不知道。”鬼八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看了一趟街上就够我吐的了,现在还好一点了,以前我连看到蚊子血都犯昏。”
“噢噢~~~~”我快要被他的挑剔逼疯了:“要不你找公安局的说说。”
“不行,你知道我上周刚进过看守所的事吗?”然后他兴致勃勃地跟我描述了一通他去卡拉OK唱歌点一个小姐被警察误以为是嫖客的事,如今嫖客已经是一个光荣的词汇,说明人家日子过得滋润,但也没太闲着。
“恩恩恩~~”我在这里讨好的点着头,装成已经采访到准确信息的模样,一边偷眼看着焦大人:“然后呢?”
“然后我老婆付了五千块钱把我保出来了。”鬼八的老婆很是奴性:“我回来以后想,以后再也不跟老婆离婚了,只有她能跟我患难与共哪。”
“行了,你的家长里短以后咱们慢慢聊,这样吧,你到底帮不帮我这个忙,一定要把爆炸案帮我弄个水落石出。”我在这边很夸张地拿着电话绳朝某个方向狠狠地做了个果断的手势,焦大人在不远处颇为赏识地看着我。
“好吧,不过你别让我上医院,我帮你到派出所了解了解情况吧,我有个好朋友的爹在派出所管收发。”鬼八终于屈服了,他没想到大学时候孤僻清高的我如今如此务实。
“从派出所回来后,绕到医院一趟吧?”我继续讨价还价:“实在不行,就让你爱人代你去一趟吧,提上点水果,装做看望病人的样子。”
“天哪,谁给我报销水果钱?”鬼八的酒彻底醒了。
“我!”我想大猩猩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改天你们到北京补度蜜月,我负责食宿外加陪你们去趟长城。”
“好吧,一言为定,开了春我就去。”鬼八心满意足地挂上电话。
我在这里跟焦大人汇报最新进展,一看,小一小二小三也都喜笑颜开地排队等待报功,结果是,我们四个人合成了这个作,挑灯夜战,象皇帝的新装里的两个骗子,在电脑前忙活了一个晚上,中间还吃了一回夜宵,是楼下新开的比萨店新出炉的比萨。
深夜两点,我们的稿子发出去了,小一小二回家了,小三因为老婆不在家,在办公室凑和到天亮。次日,李大人很愉快地跟我们说:“在我们大家的努力下,稿子通过了。”大家散去,这样的事情我们应付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应付过去了,好象世界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我,想到这里,我不禁飘飘然起来。
“你说,要是菲律宾人质案出来的时候,我们派记者去,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在业务学习会议上,焦大人点了一颗烟,小二说:“会被绑架呀。”大家小声地笑了起来。
焦大人不理会小二,继续说:“再比如,我们要派个记者去阿富汗的话,又会有什么效果?”
“会死贝。”小二乐坏了。他左边脸上贴着个防水外加隐形的邦迪牌创可贴,好似一个的破木偶。
“你别插话。”焦大人今天心情不太好,他好象刚跟老婆吵过架一样。“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对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的事件,做出自己的反应,并发出自己的声音。”
他说得越来越情绪激昂,如同董存瑞同志幽灵再现,面对一切有型有款的敌人,一点也不感到畏惧。
“凤凰卫视的许戈辉吹牛说给她指定世界上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比如穆巴拉克或者切.格瓦拉,她都能通过三个人找到。”
“切.格瓦拉已经死了,大人。”小二又忍不住插嘴了,该死的,今天的会已经开得够长的了,他还想添乱,真该给他的嘴拉上个拉链。
焦大人不加理会:“那么我们呢?我们目前可能通过三个人还找不到,四个五个六个总可以了吧?”
“找人是我们业务素质的第一体现,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不是阴险狡猾的本.拉登,我们就应该找得到他。”焦大人终于演讲完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可能是因为没吃早饭或者吃多了早饭,焦大人的太太是非常非常善解人意的。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是不是阿富汗有驻华大使馆?我们要不要去套套近乎呢?”小二还是那么多事。我再也无法克服对他的恶心,大声说:“那你最好先找个阿富汗的女朋友,陪她看看泰坦尼克。这样最能套到近乎。”
“什么意思?”小二困惑不解地转头盯着我,我们两个在本部门水火不相融的事大家都知道,只不过谁也不想说而已,没想到这种时候,他的双目还亮晶晶含着笑意,显得十分宽宏大量。
“没什么,开个玩笑。你不知道阿富汗人最喜欢看泰坦尼克吗?”
“知道,但这跟我们去找大使有什么关系。”他继续笑着,有点吃了鱼刺不想吐骨头的架势。
“好了。”焦大人有点疲惫的冲我们两个摆了摆手:“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吧,有什么需要进一步讨论的问题,大家私下里再说,好不好?”
焦大人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看得我也心软了,本来我跟小二是两个性格非常不和谐的人,这两种人就算街上不小心碰到,谁踩了谁一脚,都可能会结成仇家的。
傍晚,所有的同事被焦大人叫着上馆子吃了一顿饭,饭桌上,焦大人又喋喋不休地跟我们讲他的新闻理想,“我想做的是什么呢?我想写一篇能获普利策奖的报道,但是目前我们的资源还远远没能达到这样的高度,我们需要一个苦心修建的平台来适应这样发展需要……”
这时候,小二和小三正谈他们两家共同关心的话题——装修。他们一边嚼着桌上仅有的一小碟肉皮冻一边窃窃私语,好象在互相介绍装修公司,说是有一家价格公道量又足的,保证做好以后,三四年内天花板不往下掉皮。
焦大人象一个癔病患者一样,不停点地说新闻与优秀的报道与下半年要抓的重点方向,一顿饭吃得象丧礼一样,大家有时候略带安慰地看了焦大人那边一眼,有时候又专心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今天吃的是湘菜,每一样都咸鲜辣。
“哎,你说,现在大家的生活是不是有点不正常?”小一突然打破了焦大人的话匣子,他清了清嗓子,扭了扭脖子,憋了一口气说:“你看,我们不炒股票不买汽车,却在做经济报道,我们从来没机会见到部长以上的大人物,却在批评时政,我们遇到真正的坏人坏事,屁都不敢放一个,却在说知识分子的良知。”
“你又错了,是知道分子。”小二嘿嘿怪笑,并拿眼角偷偷地打量着正在低头啃辣萝卜的焦大人。
“知道就知道,谁怕谁呀?”小一抿了口菊花茶。瞟了小二一眼。大家都知道小二对焦大人说一不二的,就为了让焦大人舒舒服服地过完这年。
焦大人抬头看了一轮大家,塑料黄框眼睛后边的一双小眼睛发出死鱼般混白的光泽,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在这种位置上除了吃吃饭喝喝茶还想干点有威慑力的事情,可惜上帝没有给他一个好用的脑子,让他是总是深度焦虑。
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菜,那菜是一条鱼泡在蛋羹里,鱼埋着大半个身子,看不清它临死前的表情。大家你一勺我一勺地先把蛋羹侩走了,剩下一条裸体且被翻成三段的鱼,大家议论了一会儿蛋羹的味道,非常诧异地发现焦大人停住了筷子,在埋头摸烟。
小二赶紧把自己的中南海递过去,还帮他点好了火,焦大人吸了一口烟扶了扶眼睛,又开口说话了。
“其实我从来没跟大家说过肺腑之言,在我从事这个行当的十五年里,我多少次想不干了,重新去当体育老师,也许还能培养出个把自己满意的弟子来。但一直干了下来,我想跟大家说,干这个,就是为了到头来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龟孙子,没有什么好光荣的,这十五年里边,我探听了多少别人根本不想告诉你的消息呀。我一遍遍地给那些官僚打电话,跟他们同流合污,就为了让他们告诉我他们都在干些什么?有些人现在都关起来了,有些还已经被枪毙了,我呢?我还活得好好的。”
大家都不再说话了。
“我知道大家从来都没打算好好当个记者,当记者是一件很不体面的事,其实,当什么不是很没面子呢?我十五年工作下来,很多采访对象都成为我的哥们,但是有一点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就是,我还是要从他们嘴里挖到猛料,我从来不打算跟他们深交,我所有的心里话,基本上只回家跟老婆讲。”
“今天是个例外,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大家不要因为我要走影响工作情绪。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小事儿,要记住,你跟那些跟你无关的小事搅和的时候,千万不要伤了自己的感情。愤怒、悲伤、叫劲,到头来都是放屁,你能改变什么呢?”
焦大人就要调到另一份报纸上去当主编了,我们这里是主编的摇篮,大家在饭局结束前,举起酒杯为他祝福并送行,但我偷偷地想,焦大人也太把我们当回事,我们起码是我,从来没打算介入时代进程,我只不过在装做很有意思地消磨掉,上天按人均比例分给我的几十年时间。
DISSENT IS THE HIGHEST FORM OF PATRIOTISM !
--Thomas Jefferson